假日特选 | 韩松:连接中的国家

摘要: 如果说互联网和高铁网是分布式、去中心的神经系统,那么这或许还是要让人恐惧的,因此到了最后还得建立一个大脑来控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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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接中的国家

文 | 韩松

(科幻作家)


中国正在由两张网编织起来:高铁网和互联网。


高铁是日本人1964年投入使用的,而中国的第一条高铁线诞生于2008年。互联网是美国人1969年发明的,中国则在1994年接入国际互联网。但这两者来到中国后,很快全国化和大众化,十几亿人进入超时空连接。过去中国历史上,主要是通过战争来实现这一点,现在则改为一种技术革命式的物理连接方式,这是秦始皇“车同轨、书同文”不可比的。


奇怪的是中国科幻文学并没预见到高铁网与互联网。叶永烈曾感叹《小灵通漫游未来》没有写到互联网(当然也没有高铁)。但考虑到中国的前现代性,在一个仍有上亿贫困人口的发展中国家,构建起这两项设施,并演化到如此程度,本身已非常科幻。


这两个庞然大物仍在迅速成长中。高铁随着投资拉动战略得到加强,并铺向国外。互联网方面,今年3月“互联网+”战略出现在《政府工作报告》中;5月马化腾署名的“互联网+”官方解读本登上畅销榜。民营企业巨头与政府愈发形成默契配合。在今年全国“两会”上,腾讯、百度、小米的老板们,都提出要用互联网手段改造国家和社会。是的,看上去不再只讲自己公司的利润,技术与政治在“连接一切”的语境下迅速连接。之前据说IBM的大数据分析已对北京“APEC蓝”起到了关键作用,目前则是一个接一个地方政府与互联网企业签署协议共建“互联网+”,恰与地方政府兴建高铁的冲动形成同步。


高铁思维和互联网思维风靡一时,颇似上世纪80年代尼采和萨特哲学的流行。一些县级政府喊出“树立高铁思维,加快本县发展”的口号。互联网思维进入学校宿舍管理和街道办事流程。吃火锅时,看到餐厅包房也以“百度”“腾讯”“新浪”命名。这场工业经济和消费经济的盛宴,聚焦于物质主义的狂欢。“思维”本身却在不少场合蜕变为一种俗世成功学,即孙子兵法的简化版,甚至是厚黑学的漫画版。怎么实用快捷就怎么来。


方兴东感叹“互联网+”到来后,为什么是坏人在一路领跑?利用互联网进行诈骗的,走到了正经创业人的前面。他分析说是激励机制有问题、BAT为坏人提供平台、治理能力滞后,以及民众的素质和意识跟不上互联网时代的步伐。但其实,我们几千年习惯的是饭桌上的连接,一米直径范围内,酒与肉相连接。而对于跨国土、超时空的连接,大多数人尚难适应,骨子里还得套用饭桌思维、酒肉思维,否则寸步难行。


盛宴开始后,技术的非人化一面则如科幻预言般渐渐显现。你死我活,攻城略地,产品质量不稳定,售后服务跟不上,缺乏核心技术,山寨抄袭更烈。连接本身并不必然产生创造及创造力,也不必然提升文明和伦理水准。经济落后的某省,其首府的“互联网+”指数在从前年的全国88名跃升至去年的20名,但官员在突发事件发生时还是会去抢记者相机。经济发达的东部某市,互联网和高铁网都极先进,但高校的形象宣传片还是会涉嫌抄袭,似乎连接为抄袭提供了更大便利。


一个世纪前,赫胥黎和扎米亚金就预言了大数据和机器控制下人们幸福却麻木的生活。当公司越来越成为开放平台时,事实上它却有可能强化更集中的控制。何况,在局域时空中,“连接一切”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新的断裂将在信息、物质和能量的层面上发生。高技术社会制造的不仅是连接,还有阶层分化。为节省旅店费,大批农民工整夜睡在车站广场上,等待坐慢车而不是高铁回家。此镜头颇有象征性。最近听一位创业者宣称,只为有钱、不懂技术的傻人提供产品。在陈楸帆的科幻小说《荒潮》中,未来将划分出互联网低速区,以惩罚不守规矩者。而在刘慈欣的《赡养人类》中,未来将出现一位占有星球所有财富的“终产者”和数十亿穷人。因此,或更应关注哪些是不能连接的,这才具有决定性意义吧。


试想一下,如果把互联网与高铁直接连起来,会产生什么呢?大概是一个新宇宙吧。新宇宙一旦被创造出来,又将不可阻止地膨胀,最终失去控制。这时就彰显了李彦宏“大脑计划”的必要性。如果说互联网和高铁网是分布式、去中心的神经系统,那么这或许还是要让人恐惧的,因此最后还得建立一个大脑来控制它。最好是人工智能,因为机器更精确也更有效率,或至少把最聪明的人脑与最先进的机器连起来,这大概才是“奇点”到来时的真实奇观。如果届时整个欧美已被机器替换,那么这儿还会保留一个乌托邦状态,一个“物联”后的成功典范。


刊于《财新周刊》2015年第2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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