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晓丹:蒙古见识

摘要: 大概手工的东西总是有种天生淳朴的气质,毛毡更是如此,无论是细毛、半粗毛、粗毛、杂毛、兽毛毡,用不着特别花哨就能俘获人心。

08-30 07:31 首页 财新文化

比如我们这次进过的最高级的蒙古包,是传说成吉思汗从前领兵打仗的军中大帐,用高级防水毛毡做外立面。包顶和包身用天然染料染着各种鲜艳但不俗艳的图案,蓝天白云下,别有一番动人的华丽。


蒙古见识

文 图 | 于晓丹

(时装设计师、作家 )



1


最近出国去蒙古,七日行。


在乌兰巴托机场接我们的地陪,是在蒙古人文大学教英文的木思。高大英俊的木思正在追求一位刚从美国艺术学校毕业的蒙古女孩儿,照片里的她美丽、温柔,不过木思说也会艺术性地疯狂——总之,是他喜欢的类型。女孩家世甚好,父亲是位艺术家,做着很棒的手工艺,据木思说在蒙古德高望重。这让在外人看来已十足优秀的他备感压力,追求之路不易。可惜这位未来丈人没有网站,要想看到他的作品,需要去工作室。我们这次行程紧张,又多半远离城市,只能遗憾失之交臂了。


蒙古国的草原骏马、大漠长河、戈壁黄沙,甚至草原上稀缺的暴雨,这次倒都没有错过。


最难忘的,是在蒙南和蒙北的两个宿营地,见到了星光密布的银河。尤其在蒙南,我们等到夜色最浓时分,把蒙古包外供人观赏日出的半躺椅彻底放平,仰卧其上,望银河咫尺,夜风从颊侧吹过,真有如入梦一般,只让人想与夜长眠。差点以为银河就是蒙古夜空的每日标配,不想第二天就领教,原来浮云一来,星河即刻不现,夜就是寥落而普通的夜了。


蒙古国的草原骏马、大漠长河、戈壁黄沙,甚至草原上稀缺的暴雨,这次倒都没有错过。


另一个梦幻,是蒙南戈壁上的吃。戈壁上没有现代通讯,我们连续三晚与外界彻底失去联系,可在蒙古包宿营地的餐厅里,却意外吃上了相当正宗的西餐。餐厅厨师是正儿八经学过意大利料理的大厨,无论是早餐的面包,还是晚餐的煎鳕鱼、巧克力冰淇淋甜品,都有相当水准。最后一天我们露天宵夜烧烤,意大利大厨烤出来的粗壮肉串,也比我们随行的蒙古厨师技高一筹。那几乎是我们吃过的最好的烧烤之一了。


在蒙古,似乎地方越偏远,西餐越正宗,且越发只有西餐没有其他。偶尔一次,在餐桌上出现一碗掺杂了各种物料的大米粥,已是“中国胃”之幸。一连数顿只有大肉没有青菜的饭后,同行人中如有拿得出方便面的,竟能立刻引来各种垂涎。想必欧美游客比其他族裔更多深入蒙古,才会有如此饮食待遇。


我们一路在辽阔的沙土地上颠簸,偶尔透过车窗看见远处也有绝尘奔驰的吉普,到达宿营地后如果恰与对方相遇,就发现多半是美国或法国小团队。蒙古对于西方文化的接受程度,看木思就知一斑。他说着纯正的英语。当然,我们之中也要有人使用这一非母语语言。西方成了两种东方文化的媒介,也是一种奇幻。


2


乌兰巴托是我们这次穿梭南北的歇脚地。蒙古全国300万人口,乌兰巴托占了其中五分之二。不过也许因为我们住在市中心,出入的多半是市里的时髦酒吧餐馆,熙来攘往,室内满座,总觉得人口应该远远不止130万。市中心的洋餐不少,法式英式美式,都做得地道,鸡尾酒、烈性酒、啤酒更给力。不过要说文化痕迹最重的,还属俄国,或者说苏联。


每次说起俄国人,木思总是用“是我的兄弟”形容。上世纪40年代,蒙古独立后改革文字,就受了苏联影响,采用了西里尔字母拼写的文字。现在街上已很少见回鹘式蒙古文了,我这个俄文盲会常常错觉满大街都是俄文。店铺里看得见西伯利亚翻毛皮靴,很酷很飒;超市里有不少俄式餐具,也有很多俄罗斯食品。我要买些小点心带回去与朋友们分享,木思带我去的小超市里,货架上摆的都是俄罗斯糖块,颇有我们上世纪70年代食品店之气象。


列宁塑像


市里街景也像我们的三十年前,楼的外观跟我们从前普遍的那种六层楼几乎一模一样,常常让我恍惚回到了中国的过去。更奇特的是,很多楼看着像是未完工,可实际已是有些年头的老居民楼。


蒙古人民似乎不讲究维护。公路也不养护,经常遇到一大段坑坑洼洼,司机们宁肯开到路下面的草地上绕着走,也不想把坑填上。他们无所谓,连方向盘在左在右都无所谓。蒙古国的汽车多从日本和韩国进口,从日本进来的,他们并不像其他国家一样要求改装方向盘位置,大街上因此左右方向盘并存,却也不见有因此而起的交通事故。


路上的小镇


高级酒店和高档西餐厅里的蒙古美人是一道特别的风景。有些肤白腰细腿长巴掌小脸庞的,据说是有白俄血统。我们去的一座英式酒店有间露天咖啡馆,端坐其中,满目青山绿水,疏朗清阔,真是难得的世外桃源。邻桌的遮阳伞下,两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孩,一人怀里趴着一只兔子,让我忍不住要多看几眼。改革开放以后,蒙古应该也有“富二代”吧?


总之看见蒙古美人,自然会好奇蒙古的时尚。一路上就在跟木思探讨,到哪里能看到蒙古的“土特产”?木思推荐了两个地方,一是政府开的百货公司,一是俗称“黑市”的交易市场。


3


百货公司有七八层,不过总体像是中国三四线城市的百货店。木思建议我直接上顶楼,因为蒙古跟穿有关的土特产都在那里了。


来蒙古之前,就打听到蒙古的毛皮和羊绒又好又便宜,可这间百货公司里的皮毛却不尽我意。跟纽约、巴黎或其他以皮毛贸易开埠的时髦城市比,至少这里代表国立百货的皮毛成品让人有暴殄天物之叹。那么好的原始材料,却因为要么没有设计、要么过度设计而显得了无生气。


“黑市”上的衣服


让我惊喜的倒是毡制品。毛毡不是经纬交织的织品,而是用羊毛加工黏合而成,属性特殊,用途却极广泛。比如我们这次进过的最高级的蒙古包,是传说成吉思汗从前领兵打仗的军中大帐,也是现代蒙古国总统宴请习主席之所在,就是用高级防水毛毡做外立面的。包顶和包身用天然染料染着各种鲜艳但不俗艳的图案,蓝天白云下,别有一番动人的华丽。


百货公司里的毡制品品类很多,比如拖鞋、手套、帽子、背包、家居用品等,几乎都是手工而成。款式简洁,缝制简单甚至不缝制;配色朴素,图案抽象,加之用天然染料手工染色,审美品味甚高,与最高级的蒙古包艺术一脉相承。大概手工的东西总是有种天生淳朴的气质,毛毡更是如此,无论是细毛、半粗毛、粗毛、杂毛、兽毛毡,用不着特别花哨就能俘获人心。我们离开时,多出来的行李多半都是毛毡品。


那天的逛街高潮,发生在木思带我们去的一家叫GOBI的店铺里。这是蒙古最好的羊绒品牌。这家GOBI店铺实际是一个概念性的奥特莱斯,而且是真正意义上的奥特莱斯,因为工厂就在店铺隔壁。不知道蒙古的奥特莱斯是否像美国的一样,与正规店走完全不同的价格体系?遗憾那天正值周末,工厂休息,我没机会进去参观,把这事搞个清楚。


GOBI以羊绒出名,其手感之细柔,真正让人爱不释手,而看到价格之后就更不肯释手了。同行中有人去年就来过GOBI,买了几千块人民币的东西回去。蒙古几千块的羊绒,等价于国内的几万,因为这里的羊绒实在太便宜了。


“黑市”的布料


不过也许是羊绒天生足够华贵,跟国内的几个羊绒品牌一样,GOBI也不肯在流行时尚上花太多心思。其中毛衣最不耐看。毛衣一直是编织市场上最难突破的品类,如今做得好的Missoni,是完全打破编织品类的界限,把梭织效果呈现在针织材料上,才有了不同凡响的风格。但这的确是要下功夫的。相比较毛衣,羊绒大衣应该有充裕的设计空间,毕竟MaxMara珠玉在前,可店铺里的大衣能让人动心的实在不多,感觉GOBI的设计总监真的太懒惰了。


赶上周末,店铺内还有一场T台表演。虽然名为“最新款式”展示,可说是二十年前的老货也不过分。不过任何一个有名气的品牌终究有其独门魅力,贵为蒙古国第一羊绒品牌的GOBI,靠各种围巾还是足以拿下所有进店顾客的心。


4


在乌兰巴托的最后一个上午,我一定要去的地方除了寺庙就是“黑市”了。此时木思已开始变得小心翼翼,去之前一再说不知道会不会让我失望。


“去看,就不会是失望的经历。”我说。


黑市上没有羊毛或羊绒,只有相对便宜的驼毛织品。驼毛没有羊绒的细腻柔软,却有种更符合蒙古特色的粗犷之美。


不过还是差点儿。据我们一路所见,蒙古的大型设备依赖日本和韩国,只有轻工业、小物件,他们才肯从中国进口。而“黑市”,是乌兰巴托能看到最多这些中国小物件的地方。巨大的黑市上,浩浩然一片“家居用品”摊位,走进去完全像走进任何一家中国的农贸市场。可能惟一在这里找不到的中国货是蛇皮袋。据说蒙古人民前两年卖过,但因为买的人少就不再进货了。对这种不禁用的东西,很多国家都是坚决拒绝的。


木思急于让我看到我想看到的东西,于是带我径直去了所有与手工艺有关的摊位,比如手打的俄国盛奶锡罐,未加工的皮毛、生皮,加工过的皮靴、编织品等。当然还有古董。皮毛材料算不上多,比起北京先前的大红门,有如小巫大巫。而且,无论生皮还是皮毛,无论多样化还是品质,有纽约在前,这里几乎不值一逛了。


最后走到编织区,我的兴奋点才被激发出来。黑市上没有羊毛或羊绒,只有相对便宜的驼毛织品。驼毛没有羊绒的细腻柔软,却有种更符合蒙古特色的粗犷之美。颜色也是我钟情的大自然色,亚麻,卡其色,驼色,看上去都让人舒服。不过,驼毛织品也是小物件最有设计感,比如手套、袜子,特别是护腿、护膝,是我在世界别的地方都没见过的。价格更低得让人惊讶。一双纯手工100%驼毛袜,还价前也不过20元人民币,以至于我经常高兴得忘记可以讨价这回事。而如果我忘记,木思也就绝口不提。他显然是要照顾同胞的。


黑市上还有一个重要元素,“古董”。


这个黑市上的确有些旧东西,以铜器和皮具居多,不过都很难称得上真正的古董。


有北京潘家园垫底,大概世界上任何古董摊都不再有讨论规模的可能。这个黑市上的确有些旧东西,以铜器和皮具居多,不过都很难称得上真正的古董。本来很兴奋碰到我一直想多囤几捆的羊皮绳,可其腥膻味实在太重了,几乎完全是原始状态。与之相比,潘家园的羊皮绳简直是人类文明进化的典范。


我一直认为,处理原始材料的方式,代表着对待文明的态度。我也一直觉得,有没有古董或有什么样的古董,决定着这个地方是否有出现新时尚的机会和方向。至少就我的经历而言,没有见到蒙古毛皮和羊绒有足以媲美其原材料品质的时尚品味,应该跟“黑市”古董摊呈现的素养有着密切的关系。


我也因此更好奇,木思未来的老丈人究竟在设计些什么?


对了,最后悄悄地告诉大家:马奶在刚刚挤出来的时候,是微温且微甜的。


刊于《财新周刊》2017年第3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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