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吃咖喱饭边看写真集是一种什么感觉?

摘要: 付诸公开,读者反而会加倍小心。翻阅某些珍本时,会自觉带上店里提供的白手套。当然,偶尔也有红酒撒在书页上的时候,那倒也是一种为艺术而陶醉的痕迹。

08-30 07:31 首页 财新文化

稍嫌“谦逊”的店幌,令人困惑:这到底是一间摄影集书店,还是??食堂?


边吃咖喱饭边看写真集是一种什么感觉

文 | 刘柠

(独立学者、作家)


惠比寿,有东京都写真美术馆和众多的摄影画廊,素有“写真街”之称,即使在“很文艺”的东京,也是代表流行和时尚的街区。从JR惠比寿站西口出来,沿驹泽通朝青山方面步行不到十分钟,过一个跨街天桥,在一个巷口,可见一木屋。整个建筑的外立面,包着原木色的实木板,置于都心部钢混现代建筑的密林中,颇有点林中小屋的味道。不过,伸到路边的粉红色屋檐,到底透出了一丝时尚的气息,仿佛在提醒路人:这儿,是一间时髦的铺子。


落地门的玻璃上,贴着一枚正方形的红色贴纸——那就是算是店幌了:写真集食堂——めぐたま(Photobook Diner Megutama)。可这块稍嫌“谦逊”的店幌,令人困惑:这到底是一间摄影集书店,还是??食堂?


进得店来,真是别有洞天!进门处,是开放式厨房,像通常的居酒屋似的,外侧是一圈吧台。吧台上方到天花板之间,那种在居酒屋常用来放酒瓶的木架子上,摆的全是小开本的摄影集。房间里几套餐桌椅,因空间大,并不逼仄。再往里,是一张长条桌,足以供二三十人围坐,天花板上挂着下垂式的幕布。日本摄影界的大佬们,经常在此举办各种Work Shop。后山墙与前面一样,也是整面的落地窗。后门直通天井,是一个袖珍庭院,阳光透过玻璃天花板直打下来,在四周绿色植物的映衬下,满目碎金。室内两侧横长的墙壁,均是从地板顶到天花板的原木书架,格子均等,插满了摄影集。摄影集比一般出版物开本大,纸张厚重,所以这两面书墙显得格外凿实,有种强烈的威压感。


进门处,是开放式厨房,像通常的居酒屋似的,外侧是一圈吧台。

日本摄影界的大佬们,经常在此举办各种Work Shop。

一场关于食用菌的Work Shop正在举行。


细看之下,这种威压感其实有着内在的秩序和节奏。摄影集以年代和摄影家姓名为序,从入口处开始,由外向里延伸。分类全面而不失个性化,整饬有序,俨然构成了一部完整的私家版摄影史:如出版年代的分类中,从20世纪30年代起,直到21世纪初叶,每隔十年,有一个标签;海外摄影集分为德国、美国、法国和亚洲;日本摄影家中有森山大道、荒木经惟和深濑昌久等;其他还有自然摄影、摄影全集、影展图录与摄影杂志、大型本和秘藏本等,其中颇不乏摄影家自费出版、极少量印刷的珍稀本。光临食堂的食客们可任意浏览,但有一个不成文规:每从架上抽出一本,须用塑料衬板插到原书的位置上,直到摄影集阅后被还原。如此,这部摄影史,始终按照食堂总掌柜、摄影评论家饭泽耕一郎最初编织的架构在生长。


食堂开张三年来,我先后去过三次。当初,听饭泽说,藏书量大约是5000册。直到两个月前,饭泽做客NHK电台,我刚好听到,才知道三年间藏书量又有递增,目前已达6000种。记得两年前,我第三次去时,帮他带了一套中国摄影家吕楠的摄影集“经典三部曲”(中国民族摄影艺术出版社,2014年9月版)。他对那套摄影集评价甚高,认为从编辑到印刷,都达到了相当的品质。当然,摄影家更是他所喜欢的。饭泽很是兴奋,一边摩挲着书,一边在书墙上为三种摄影集辟了一个位置。


日本虽然有不止一间摄影图书馆(距食堂一箭之遥的东京都写真美术馆就是一家权威的公立摄影图书馆),但以饭泽摄影评论第一人的业界地位及其独特的艺术品位,其个人收藏的学术价值是公认的。更有趣的是,饭泽通过“写真集食堂”的尝试,把摄影带到了生活中,使艺术元素像显影液似的,均匀地溶解到每一寸空间——艺术成了一种媒介,如气场般无处不在。


三位合伙人各司其职,使这个以摄影为主题的“深夜食堂”,成了艺术的公共空间:饭泽负责与摄影有关的内容运作;艺术家出身、曾担任过著名摄影季刊《既视感》(déjà-vu)出版人的饭泽夫人Tokitama,负责空间的艺术活动策划;另一位女掌柜Okado Megumi,则负责食堂的“主业”——餐饮。

在东京都内的大小街区,“深夜食堂”范儿的小馆子多了去了,也有不少走文艺风、小清新路线的时尚餐饮店,如兼营古书的Book Café、漫画吃茶和某些主题性的Live House等。但像写真集食堂这种并不拿艺术说事儿,而是以数以千册计的精品收藏和每周各种Work Shop、学术讲座等硬货来付诸经营的本格派艺术系食堂,还真不多见。与其说是“食堂”,毋宁说是一间袖珍的摄影美术馆。实际上,就连它的定休日都与主流美术馆一致(每周一)。


饭泽耕一郎与两位“食堂”女将:Tokitama(左)和Okado Megumi(右)。三位合伙人各司其职,使这个以摄影为主题的“深夜食堂”,成了艺术的公共空间。

Tokitama系上围裙就成了食堂的女将。


日本是举世公认的摄影大国和摄影集出版大国,有盛极一时的“写真集文化”。上世纪80年代之前,在美术馆里举办摄影展几乎是难以想象的。彼时,摄影家创作和读者的观看,端赖摄影集。摄影集既是出版物,也是一种媒介,是绝对的王道。碍于日本传统家屋的设计格局和审美习惯,日人较少像西方家庭那样,把照片当成艺术品挂在墙上。直到21世纪之初,还有一些大牌摄影家固执地认为,从暗房里洗印出来的照片,是用于制作摄影集的原版。像西方画廊那样,销售由摄影师亲自印放并签名的原版照片,不过是近年来的事情。


对摄影家来说,基本无需顾及目的性(如广告摄影),不承担特定的角色(如电影摄影师),而能最大限度地实现“纯粹”艺术表现的场所有二:一是摄影展,一是摄影集。两者都包含一种空间流动的概念。前者,摄影家和策展人须考虑物理空间的条件。某种意义上,摄影作品的输出形式,包括悬挂的方式和排列顺序,直至画框的颜色、材质和品质,构成了一种当代艺术语义上的装置。可以说,在建筑本身的种种制约下,何以使在展场内移动逡巡的观赏者,能有效地聚焦于艺术作品,进入摄影所诱导的抽象空间,除了作品的主题性和品质呈现外,相当程度上有赖于展场的物理构成。


而就观者切入摄影所表现的抽象空间的过程(或曰路径)而言,没有比摄影集更捷径、更纯粹的了。一部摄影集占据的物理空间,仅取决于开本和厚度。但摄影集作为出版物,往往更重视主题性,与读者的感官互动更有效,确保视觉器官在接受一个影像信息的刺激后,可迅速通过想象进入艺术的抽象空间。而现代摄影集的高品质印刷,高克数铜版纸或纯质纸的质感,则提供了一种类似人手摩挲照片的模拟效果,客观上强化了所谓的“情感移入”(或曰“神入”,empathy)。一部摄影集,在被反复翻阅的过程中,一种卷册开合所给予人的“手感”及由此传递和释放的快感,是诸如CD-ROM摄影集等数字化媒介所难以传达的。


饭泽与日本作家友人温子(右)和财新记者在谈出版事宜。


从表面上看,书页开合无非是一种物理性的重复(tautology),但正是这种貌似单纯的重复,其实也是一种与影像的对话。东洋写真集非常重视学术性,哪怕再简单的构成,也必有目次、解说文、摄影家简历和作品简表。读者在观看一帧照片时,如心有戚戚,往往会前后翻阅,并从目次和作品简表等附录中检索,深读并试图索隐作品背后的信息。


摄影集还有一种堪称神秘的特性,人在神清气爽、精神比较亢奋时和相反状态下,浏览同一部摄影集,哪怕翻阅的顺序和页次完全相同,印象也会大异其趣。这大概关乎感官的开放程度。人在不同状态下,哪怕翻阅《花花公子》《阁楼》那样的刊物,心理和生理上也会呈现不同的反应。对此,饭泽耕一郎在《摄影集的愉悦》一书中如此写道:

摄影集是活的。其证据是,它会成长,会变幻姿态:曾几何时过眼的写真集,并未引起什么触动,几乎已经忘记,可当你再次看见它的时候,却完全是另一种印象,给人以强烈的冲击。摄影展也是由复数的摄影作品构成的一种富于实效的表现形式,遗憾的是,它无法像摄影集那样,被反复翻阅,咀嚼玩味。摄影集就像很早以前结识的老朋友似的,常在身边,但出其不意地,会给你带来意想不到的刺激和愉悦。

摄影集是活的。其证据是,它会成长,会变幻姿态


作为逾四十年如一日,手不释卷地一路“读”摄影集的摄影评论家,饭泽还有一个发现,即“那些被称为摄影家的、选择了有些怪异活法的人们,他们的姿态,在摄影集中都有活生生的呈现”:

他们的生命与摄影交融,庶几已无界限。一边凝视着摄影集,我甚至能感到他们的肉身,带着体温和气息浮现出来。这难道还用说么?“读”摄影集这件事,干脆就是对作者(摄影家)的阅读。当然,我承认也有把作者与其摄影文本完全相切割的读法,但那种方法与我何干?

我自揣颇能理解饭泽的感受。譬如,我个人购读荒木经惟的摄影集较多,把他早期和后期的作品对照阅读,能看出一种明显的变化,即死亡表现的增幅,频度和浓度都在强化。性与死,原本就是荒木艺术创作的两大母题。他曾经用两个希腊语词汇——“Eros”(爱神或性爱)和“Thanatos”(死神或死亡)合成,自造了一个词“EROTOS”,并用这个词作书名出版了一部摄影集(1993)。那些以植物果实、枯萎的花蕊、软体动物和昆虫为被摄体的黑白摄影,是我读过的最露骨的性表现,却弥漫着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


“EROTOS”很难翻译,也许可勉强译作“生死爱欲”之类,但感觉还是隔了一层。因为,这个词“所指”的重心,是落在“死”上,而荒木的摄影表现也指向死,甚至连性表现也充满了死亡意象。用饭泽的话说,“这个造语相当精准地开示了贯穿荒木摄影世界的原理”。越是到后期,荒木摄影中的这种死亡表现越直接,越强烈,有种直怼人心的撞击感。特别是他动了前列腺手术之后,那种欲说还休、欲罢不能式的表现越发升级,已然从过去的死亡迷恋到了死亡焦虑的程度。


几年前,我曾在评论荒木摄影的另一篇文章中说过,在近半个世纪的创作生涯中,荒木几乎把所有亲人,包括在阳子夫人死后,陪伴他二十二载的爱猫Chiro的“死颜”(shinigao)都摄入了胶片。对摄影家来说,他在“此岸”的根本问题也许只剩下一个,即自己的“死颜”如何拍摄。我甚至觉得,“玩世”如荒木者,届时很可能会设计一个自拍程序,快门线连着呼吸监视仪,在呼吸骤停的时刻,系统自动揿下相机快门??


日本作为曾几何时首屈一指的摄影集出版大国,受制于经济低迷和出版不景气,摄影集出版从盛期的上千种,女明星写真集动辄发行上百万册坠落到近年来的不足百种,且绝大部分是偶像艺人写真集,人文摄影集寥寥无几,乃至从业界到社会,都有种所谓“写真集文化已死”“写真集没有将来”的声音。


对此,饭泽颇不以为然。他认为,即使是上世纪80年代以降付梓的、版本较新的摄影集中,也不乏精品。纸质摄影集的手感和模拟时代高品质印刷的影像质感,是不可能被数字化媒体所完全取代的。如2016年底,饭泽与另一位摄影评论家、被称为日本“写真集收藏第一人”的金子隆一共同编纂的一本摄影集《植田正治作品集》,以229帧图版,再现了植田正治这“作为作家的摄影家”的“将摆拍进行到底”的艺术。16开大书,函套精装271页,含税近18000日元,价格不菲,但颇走俏。


《植田正治作品集》

饭泽耕一郎 金子隆一  编著

河出书房新社

2016年12月


今年春节,我去东京观影(好莱坞版远藤周作的《沉默》)时,顺便从池袋的淳久堂总店买了一册。淳久堂书店池袋店顶层的艺术书籍卖场很有名,空间相当大。据店员透露,摄影集卖得不错。进货八册,我买的第七册,是店员从库房里抱来的。待我买过,库存告罄,只剩一册被人翻过的样书了。


千万别以为写真集食堂里的卷帙都是大路货。恰恰相反,饭泽积四十年之功,胼手胝足的收藏,其价值真不可小觑。仅举两个例子:饭泽于十年前编纂出版的《荒木本!》(2006年12月版),号称是一本“All bout Araki”的荒木经惟摄影指南,扫描、月旦了荒木经惟从1970年出道到2005年先后出版的357种摄影集,其中绝大部分都是饭泽自己的蒐集。要知道,荒木早期以所谓“私家限定版”复印并自费出版的部分作品,如记录其与阳子夫人新婚旅行的《感伤之旅》(1971年,施乐复印机复制发行,1000册)等,不仅一册难求,且早已是天价。2015年5月,我第三次探访写真集食堂时,同行的财新编辑朋友随手翻阅一册A3开本的摄影集,久不释卷。我有些好奇,侧头一看,是已故摄影家深濑昌久于1991年出版的摄影集《家族》。回酒店后,我在熟悉的几家艺术系旧书店和古书网上一检索,方知书早已绝版,最便宜的一册,也要90000日元。


那么,问题来了:如此珍贵的收藏,全部付诸公共阅览,被读者弄脏怎么办?作为藏书家来说,不心疼么?饭泽在做客NHK时说:“此一时彼一时也,现在已经不介意了。付诸公开,读者反而会加倍小心。翻阅某些珍本时,会自觉带上店里提供的白手套。当然,偶尔也会发生红酒撒在书页上的时候,那倒也是一种为艺术而陶醉的痕迹。”不过,Tokitama夫人透露:“书被翻破也是有的。饭泽会用胶带修补,还挺高兴??”

笔者收藏的部分饭泽耕一郎摄影史著作。


对今天的饭泽来说,也许“重要的不是艺术”,甚至也不是摄影集。重要的是——“写真集食堂”里的摄影集。食堂的另一位女将Okado是料理达人,标榜家庭口味,对食材却极为挑剔,全部采用绿色无农药国产食材。中午提供午餐定食,午后是甜点,晚间是酒吧。除了啤酒和各种软饮,还有法国红酒和广岛酿制的专供日本烧酒。我因最近生病,生活节奏变缓。不知怎的,每每在家中翻开一本摄影集,常会联想到东京的写真集食堂。想着在那间与我相隔一个时区,位于美术馆画廊林立、距六本木使馆区仅一箭之遥的繁华街中的文艺空间,边吃咖喱饭,边自酌,翻阅同一本摄影集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会因周遭的环境,感到自己置身于摄影史之中,从而对那些史上赫赫有名的作品及胶片背后的故事切入更快、理解更深么?得,又想去吃咖喱饭了。

 

刊于《财新周刊》2017年第3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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